一个乌龙茶上瘾的人。

【红色】【徐铁】十分钟年华老去·巡街

徐天在日本的时候,见过红枫。好像日本人皆热爱着这种据说红得热烈的植物,每每见到欣喜不已,可惜在徐天眼里只是灰白一片。

那时他总在想念同福里外面街道的法国梧桐,叶子大而斑驳,一到秋天的时候悬了很多实,一颗一颗的。小时候姆妈骗他说是荔枝,他也就信了,到了很大的时候才晓得法桐和荔枝根本是两种东西,问姆妈,她只是掩嘴直笑,自己想想也觉得好笑。

后来回国,有人告诉他法租界里的法桐其实根本不是从法国来的,原是牛津在种,倒不如说是英国梧桐。不过是因为在法租界里种了许多,以讹传讹罢了。

那时战火已经烧了半个中国。徐天心想,原来自己在日本怀念的是从英国飘过来的种在上海法租界里的树。连一棵树是属于哪里的都不晓得,人啊,有时候蛮糊涂的。

“天哥,想啥啊?”一旁的铁林戳了他一下。

徐天的视线从沿街光秃秃的法桐上收回来,看向眼前的年轻巡捕。那人生得是很讨姆妈那种年纪的阿姨喜欢的,虎头虎脑,圆脸圆鼻。

尤其是一双眼,黑是黑,白是白,清清楚楚。

“我在想,你每天这样巡街也蛮没意思的,”徐天道,“走来走去都是老地方。”

“你每天算账也蛮没意思的,算来算去全是别人的。”

徐天一愣,自嘲般笑了起来:“是的呀,都是别人的。”

“但我就不一样啦,我巡的是我的辖区,保护的是自己的同胞。”铁林玩着手里的警棍,漫不经心地说。

徐天不知道要怎么接,心想如果说要取长补短,这人真是值得好一辈子的。

“天哥啊,今天怎么想到来陪我巡街啊?”铁林突然想起来,手里的警棍玩得甚是灵活,徐天本以为自己转笔已经很巧了,不想他能让警棍在手上稳当当地翻圈子。

徐天笑笑:“你前段时间老是来菜场接我,不好意思的呀。”

铁林拍拍徐天的肩:“我们谁跟谁啦,有什么意思不意思的。我说你呀,就是太客气,跟金哥客气客气也就算了,跟我也这么客气做啥?”

“我……”徐天讲到一半突然定住了,用眼神指向前方,“铁林,那个人是不是刚从捕房出来啊?”

铁林虽对此已不奇怪,但还是忍不住问:“咦?你哪能晓得?”

“胡子没刮,一脸倦容,手上有印,鞋子上有石灰。”

“石灰?”

“我去你们捕房看过呀,我还去过审讯室的你忘啦?”

铁林回想起来:“哦……”

“坐嫌犯的墙角因为经常被人踢,里面的石灰都露出来了,他大概关在那里的时候也在踢,所以布鞋上沾到了。睡觉的时候手一松,手铐都箍到掌根那里,手上的手铐印子么,大概就是了。”

“那面墙我自己也没注意过。天哥你注意的东西还真多。”

“我也是随便看看的。那个人犯了什么事?”

“抢东西,跑得比兔子还快,我追过三条马路才追上,还袭警,”铁林撩起袖子,一大块乌青,“才关他三天真是便宜他了。”

“我看看,”徐天抓过他的手臂,仔细看了看,“这要好几天才消得掉啊。”

“没事,小伤。不过,”铁林突然停下来,看着徐天,认真道,“天哥,要是我有你一半聪明就好了。”

徐天被他突然的认真吓了一跳,只好也认真道:“你也很好的。”

“我么?”铁林不以为然,“老铁讲起来我就是个‘杠头’。”

徐天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:“嗯,我也觉得。”

“啊?”

“比较……死脑筋。”

“没办法,天生的。天哥,你呢?”

“什么?”

铁林一面讲话一面眼睛却在街上来回扫:“想得那么多活着累伐?”

“嗯,”徐天点点头,“有时候觉得活着真没意思,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也没意思。”

“那可以少想一点伐?”

徐天一脸无奈:“本来可以的,认识你之后又不可以了。”

铁林笑,皮鞋磨过干燥的地面发出“沙沙”的声音:“你不也蛮享受的嘛。”

“我说的不是这个。”

“那是?”

徐天叹了口气:“你呀,做巡捕好是好,但做人很让人操心的晓得伐?有时候学会变通……”

“要是你讲的变通是黑白不分善恶颠倒的话,”铁林打断了他,“那就劳烦你们多替我操操心了。”

徐天转头看他,铁林的圆脸上还是一双小孩般清澈的眼睛,虽穿了一身制服又常装得凶神恶煞,的确是掩不住乖巧讨喜的样子的。

但他晓得铁林拼命起来是像头老虎的,那较劲的架势能活活把人吞了。

徐天语气松了下来:“我是晓得你的。”

铁林听罢,又看了看无可奈何的徐天,微笑了起来。正是人们下班的时候,街上人多了起来,熙熙攘攘,倒显得他们走得慢了。

铁林认真正了正制服,显得愈发挺拔威武,说的话却俏皮:“诶,那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?”

徐天笑了,偏过头:“我又不会读心的。”

“你不是说你晓得我的吗?”

“我随口讲讲的呀。”

“那猜一猜?”

“嗯……饿了?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天蛮冷的。”

“不是,关于你的。”

“我?”徐天笑了,乱猜,“天哥真厉害?”

“哈哈,对一半。”

徐天恼了:“这怎么好猜呢。”

“我想的是,这辈子认识你真好啊。”

徐天一愣,转过头来,对上那人赤诚的眼,一看能看到底的。上海的冬天苍白阴冷,树干也怕冷似的扭扭曲曲。来来往往的人拖着疲惫的步子,讲着细碎的话,唯有一身制服的那个人,好像永远也不会疲累。

徐天突然想明白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:管它是英国梧桐,美国梧桐,还是法国梧桐,也不管它种在哪里,树就是树。

不会变,也不用多想的。

“我也是。”徐天轻声道。

那人似是没听清,一句话就当讲给梧桐树听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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